《从1963到2021– 掌握每一个人生契机》

作者: 黄治澎

[ 第一段 ]

 我能深刻体会Richard Collier在当下无法自拔的切肤之感,当他得意忘形、在他穿着的一袭外套衣袋里掏出了一个铸上“1979”(年)的硬币之后,瞬间破了自己的催眠,立马被吸入时光隧道,硬生生地与Elise McKenna剥离开来,随后在湍急的时光漩涡流中,远离了1912年,挥别了在美国百年老店Grand Hotel 邂逅的Elise,穿越回到了70年后的现实中。

凄楚、焦虑、惶恐、茫然、失落、不舍……一拥而上,至此,最缠绵悱恻的爱人永别隔世;他,郁郁而终。

我庆幸不是Richard Collier,因为我回返得了现实中来。Richard在《时光倒流70年》(Somewhere In Time) 如魔似幻地与70年前的舞台剧女演员Elise McKenna相遇,却无意识得自拔不了。与Richard相比,那年我游晃在1963年新加坡电视启播及其后来的十几年黑白世界,重遇了那些有了记忆时就似曾相识的陈年画卷,如同一盏盏走马灯;又似那一段段熟稔久远的人事物境,每天八小时,稍微失神,就与现实剥落了。

1974年,档案室里的世界上了色,“世界杯”掀开了新加坡电视台的彩色帷幕。

电视台影片档案室的Ms Poon每天下班时,总要半推半哄催我离开。

锁扣声响起后,我只能蹲在门外,约莫半小时才回过神来,时空航旋如此这般持续了一个月。

1988台庆25

那是1988年,老东家台庆25周年,是新加坡电视启播的银禧年,不断穿梭时光隧道进出档案室,就是执行任务,为筹拍银禧大型歌舞节目收集素材,一头栽入时光隧道。

《25周年电视启播银禧夜》(The 25th Broadcasting Silver Jubilee) 在Swissotel The Stamford现场直播,我任编导。这座72层楼的酒店,在当时堪比Marina Bay Sands,而令电视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恍如丢下一颗震撼弹的消息是:“银禧夜”的节目形态是综艺歌舞,晚会主宾是新加坡国父李光耀。上层说,时任总理是1963年“新加坡电视大楼”(TV Building)的奠基者,适逢25周年电视启播盛会,李光耀的出席意义重大。

邀请李总理当综艺节目的主宾,这主意在1980年代提出来是极具挑战的。大家都问,总理会爱听纷纷扰扰的流行乐曲吗?还有艺人衣着过于清凉且又热情似火总理看得惯吗?别笑,那是1980年代,你懂的。

从档案室25年漫长的“时光倒流”走出来后,我日以继夜地全情剪片。与我交情不错的几个时事组老同事,总会在经过我剪辑室时,一个接着一个“借机”串门。这个说:“不能拍总理侧脸啊,他会很感冒的。”那个说:“老李说他鼻子不够高,要小心取镜!”总之,大家都似乎很关爱于我,唯有一个坏人说:“演出到一半,老李要是走人,你也要准备收拾包袱。”

临现场直播前,第五波道“节目播出主控房“(CONTY 5)提醒外景车队(OB Van)现场,随时做好直播准备、并即将倒数正在播出的商业广告的最后十秒,Walkie Talkie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记得要多拍总理的镜头,不要侧脸的……”

……

舞台上绚烂华丽,25年所有电视剧主题曲响彻云霄,现场大屏幕上黑白与彩色相互辉映,一场嘉年华会的台庆下来,当主持致感谢辞之际,我猛然惊觉:“总理没走耶!”

综艺节目新型态

这是我第二次被钦点制作“带有政治性”的综艺型节目。而第一个则是全民竞唱“爱国歌曲”大比赛《唱吧!新加坡)(Sing Singapore),比赛地点在加龙剧院,那场比赛的座上宾,是老同事们都很敬重的已故总经理Mrs. Wong Lee Sock Tin。

在1980年代中后期,这一类型的”新型”综艺节目俨然已成新常态,而且方兴未艾,1990年的“国庆节倒数”嘉年会(Count Down to National Day)随后登场,不用说,这一类节目都或多或少必须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与档案库为伍,深入挖掘历史影片,强化内容信息,以体现电视台秉持的社会责任—“To Inform, To Educate, To Entertain”。

大时代的契机

半个世纪以来,电视媒体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闪烁着“人事物景”大开大合的巍峨场景,致使我一直坚信,曾在上个世纪80年代参与奉献国家建设的一代人是极其幸运的,他们见证了一个大时代自二战结束、冷战开始,并在1970年代中后期,在各种政治意识形态此消彼长以及1980年代的全球大融合,全球经济腾飞的荣景,而电视媒体恰恰就在这一最具指标性十年中,型塑了国人的精神内涵以及人文素养。

那些年说:青春不要留白

站在加利谷山上的电视大楼旧接待处,我盯着墙上的牌匾,上面说,此大楼是李光耀所奠基的,时间是1963年。我环顾了四周,过去10几年在这里干过兼职,进进出出接待处,一切都那么熟悉,而今却骤然冷漠又充满未知。

有人来唤我了。跟着走,一大票人坐定了之后,拿起卷子,上面问,如果你是综艺节目的电视编导,要如何展开你的工作?

 

一把洪亮浑厚的大嗓门开始破题,我对声音超有感觉,这把声音在老外电影中一定是个肥佬,我抬头一看,果然如此,但他不是老外,而是留着两撇胡子的黄皮肤。不久后我再次见到他,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位女处长,他有一个很别致的中文名——刘芸娘。

 

上班第一天,秘书说总监要见我,我应声而行,一进门却不见人影,见到椅子就坐,直到他进来时一脸错愕,瞪着眼冷请我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我这才意识到,第一天上班就错坐到上司的大位,就在这个时候终于看到他的大名——李志中。

 

李志中是很有“戏剧特征”的长官,我直到不久前才得悉他“过去”了,心里不免惆怅。我深信,当年录取我的一定是他,那是我无需过关斩将,从容跨过专业门槛的第一个志业,也是最后一个,如此顺心得手的人生际遇,不见得人人都有。

 

与他共事好几年,我欣赏他的审美志趣,他是真电视人。

 

方箱里的七情六欲

能如此轻易过关,严格说起来非空穴来风。1960年代是我的童年期,电视是黑白世界,从第一部当时还叫“新加坡电视台(Television Singapura)时代启播时放送的纪录片显示,大部分新加坡观众在电视启播时都簇拥在联络所群看节目,条件好的甘榜人家前庭,都挤满了左邻右舍的大人小孩,目瞪口呆却又惊喜连连地看着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困在“方箱”里释放出的七情六欲,而我真正有记忆的时间点应该是在1968年,那时家里条件好像比较优渥,不需要跟人家挤看电视,而总能在每天晚上吃过晚饭后,全副武装备战在电视机前,跟着樱花、凌云一齐跳着“阿哥哥”。

是的,是她们,一个老爱压扁着声带反串男人;一个娇滴滴的分不出眼前分明就是个女人的“假男人”,一起爱来爱去地对唱着情歌,但莫说那是男是女,眼前活泼、俊俏、美丽的“阿哥哥”组合,能说会唱又精湛演出的打情骂俏,提早刺激了我稚嫩的荷尔蒙,躁动地随之起舞。

 

久而久之,我总觉得电视里头仿佛有人三个,不断盯着两个女人,一个站在左边贴着樱花的大脸看,一个站在右边近距离觊觎着凌云,中间的最懒,远远瞅着两女跳舞。

一切都缘起地方戏曲

这是我记忆中的”新加坡广播电视台”(RTS)的意象(Image),巧的是,我们家在我小时候就曾有一台Open Reel的录音播放机,放在客厅靠窗的柜子上,柜子里藏着一盒盒大大小小的地方戏曲及流行乐曲的盘带,每一天,家人总是打开盘式录音机,播放着地方戏曲。

电视、盘式录音机,以及24小时不断开着的丽的呼声,自小便在地方戏曲、阿哥哥舞姿、各种方言及华语的戏剧化故事、还有潮语的黄正经、粤语的李大傻、厦语的王道氛围中耳濡目染。

 

八岁那一年,我跟着家人活跃于本地潮剧儒乐社团,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契机。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电视节目,地方戏曲蓬勃,儒乐社经常受邀拍摄电视潮剧,谢正直是我第一位接触到的电视导播,那一年刚好挑中了几部折子戏,而拍摄前必须进行录音,然后进棚。

 

录音室是在电台的Auditorium。岂料录音即将完成的时候,一位敲击乐手居然闪神进错拍、乱了套,乐曲奏不下去,看来得从头来过。

那永恒的RTS Motif

我永远忘不了谢正直从控制房冲向乐队时那气急败坏的神情,但懵懵懂懂中我也似乎意识到了录音室的时间快到了,要展期进棚的话也困难重重,那分秒必争的时间压力,对我是一次极大的震撼教育。从此,电视人面对状况时的“情急”表情,永远定格在脑际中,直到今天……樱花与凌云的”阿哥哥”;Open Reel旋转的盘带、地方戏曲的经典水秀……都是深深烙印在我心灵深处的电视“Motif”。

 

地方戏曲让我机缘巧合遇到了好好先生蔡萱和声浪结实洪亮的程茂徳,他们都是潮州人,跟我是“家己人”,摄影棚内他们发号施令,时而从二楼的控制房下来指手画脚,一下子又连走带跑地直奔指挥室,有一个拿着Walkie Talkie的,据说是场务的,不断与楼上控制房互相对话,我这才意识到什么是“导播”。几个剧目下来,我像跑龙套般的在摄影棚里,目睹了一出出“全连”三小时的地方戏曲的全程录制,那是多么了不起的厉害人才能办到的,“导播”成了我小时候的英雄偶像。而终于也搞清楚了曾经在家里看电视时发现的“左中右”三人,原来都是摄影师,他们没将美女、俊男贴得那么靠近,而都在“运镜”,这原来就是“三机作业”,诸上种种,如同一场场“实地考察”烙印在我脑海里,在若干年后,成了我跨越电视门槛的深藏秘笈。

 

从程茂德到冯仲汉

因为程茂德,我在摄影棚看地方戏曲拍摄时,注意到了电台时的儿童剧社,奇怪的是,都是小朋友,在当时赫赫有名的电台儿童节目,特别是《表》,我印象模糊。但机缘总那么神奇,没想到的是,我后来还加入了儿童剧社,这是后话。程茂德天生一副好嗓子,但有另一把声音,却也在日后引起我强烈的注意——冯仲汉。

在广播局我与冯仲汉结缘,是非常多年以后的事。冯仲汉那可是个风云人物,更甭说是外交手腕一流的长辈。我们认识时,他在戏剧处,据说已快歇下重任,不那么决定戏剧处的大小事务,然而他的即将“失势”,却一点也不影响我对他才气与魄力的敬仰与尊重。

 

对冯仲汉印象特别深刻源自70年代的RTS、他主持的电台直播节目《大众的话》。15分钟纯清谈,没有开收场曲,一开麦就报时间,直捣黄龙处理听众来信,像是日理万机的领导头目,踏进会议室立即奔入主题开大会,率性干练、言简意赅、凝炼有力。听众来信提出的要求他“锱铢必较“,每一次都小心翼翼有问必答,像个长者,更像是个和蔼的权威,最让我惊叹的是他从不浪费Air Time,即便节目Underrun,他总会抑扬顿挫地、“调控”语速的轻重缓急来圆润干瘪的每一秒钟,然后在节目进入最关键结尾的一秒时,他猛然打住最后一字,话语嘎然而止,没有废言。

 

儿童剧社华丽转身

也忘了哪一个机缘,在“儒乐社”浸濡偷师了6年;在坐落Arthur Road的“后儿童剧社”认真学习了4年。儿童剧社在离开电台后华丽转身,专攻舞台艺术表演及经营文艺表演出版社业务,队伍不断壮大,特别是剧社频繁密集的高场次演出,在烈日中、月光下的反复彩排的岁月,为我日后加入电视行列,提供了一次又一次的预演及对表演艺术的审美志趣,而今蓦然回首,那天造地设的时代契机,坚定了我对媒体事业无限憧憬的动力与意志。

 

儿童剧社经常在学校假期时举办一个名曰“爱社运动“的集体活动,其中“爱社电台”是极为活泼的学习平台,每一次聚会,一个个感人肺腑的故事从“电台”里放送,听广播成了我们最期待的时刻。

 

而广播这档事确实是声音艺术的审美创作,“爱社电台”确实点燃了我对电台广播的强烈欲望,以至于我后来总想方设法“摸进”了电台,在一次机缘下,我应考了兼职广播员。这是我人生中另一个契机,而且来得那么无所阻挡。

 

电台开启了我的媒体生涯

在电台Studio B,接见我的是时任电台第三广播网主任吴家璧,以及另一位我经常在电视新闻上看到的偶像主播符和琳,那一年我15岁。

 

两位长官对我非常友善,在录下了我念的一段忘了内容的广播稿件后,一听说我是儿童剧社的,是程茂德的“学生”,他们都发出了会心一笑,频频点头。如果没表错情,那或许是对老同志的门徒有着“爱屋及乌”的”革命情感”吧!

 

在录音室内透过厚厚的玻璃,我清楚掌握了他们唇语——我被录用了。

当下我就接到了值班“任务”,吴家璧先行离去,留下了符和琳向我说明兼职广播员必须遵守的“专业操守”,包括了正确发音、用语的审慎,广播的态度……估计是电台男“声”严重短缺,我一下子就被分配到了一周两个值班日的任务,一个是电台班,每周三在“第四广播网”播放地方戏曲,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午夜十二点;另一个是电视班,在周六或星期天,值班时间是下午一点到六点,或是六点到十二点节目收场。一周下来,平均九小时,每小时工酬十块钱,换言之,一个月四个星期我就有360元的收入,那是1970年代啊!

 

RTS的电台频道,第三广播网是中文台,而第四广播网则是淡米尔频道,后者每天从凌晨五点钟启播,晚上九点收播,继而由中文台接棒,选播地方戏曲。淡米尔广播九点就收播而转播华族的地方戏曲,估计是收听率使然,也或许是戏曲篇幅长,第三网抽不出适当的时段用于块头大的戏曲剧目。而电视班就更有趣了,现在的观众或许无法想象在一个节目播出前曾有“节目报告”的体验,其实一些地区还真有主持人现身对即将播出的节目做详尽介绍的,而RTS,负责主导节目带子播出的PO(Presentation Officer)在一档节目播出前,就会开着麦克风朝着坐镇隔音播放室问:“下一个节目介绍有多长?“

电视班还有另一个任务,就是必须记录下所有广告的“出街”时间,这是为了提供给业务员向广告主及广告商的日常报告,以证明商家每一支投放的电视广告都按时播出。

 

从RTS到SBC,主控直播的值班同事与播音员的内部“试音”是必须照本宣科而不准ad-lib的。过去一段很长的时间,电台的“整点新闻”是由新闻室值班主播负责播读,而“简要新闻”则由广播员播读。关键是,坐落在电视大厦的“新闻室”作为统筹电视与电台的新闻来源,主播就在那里,因此当整点时间到来之前,新闻主播会在“电视大厦“内的播音室,与在“电台大厦”的直播室联系,并通过电话与直播室先行“开麦试音”,以便直播室的电台同事可按下“预听钮“以确保麦克风线路通畅无碍。

顾名思义,通过预听钮“监听的内容是不能“出街”的,但据说有一位新闻主播一时来劲,在试音的时候来了一段“即兴评述”,绘声绘影虚构了一位体坛名将,在前往马来西亚的路上发生严重交通事故罹难的假新闻,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直播室的广播员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按下了“On Air”的按钮,以至于這段“假新聞”出街了,立刻掀起轩然大波。播出去的新闻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一样,是无法回收的,出现这样的严重错误是极其荒谬的。

 

待续……

分享文章

Share on facebook
Share on twitter
Share on linkedin

继续阅读..

54

个來客